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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柳岸】姑奶奶的爱情(小说)

日期:2022-4-30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我的姑奶奶,名字一个字,讳“好”。我们姓郑,所以,我们家从不说“正好”这个词,而是说“正相应”、“正合适”。问你身体好吗,总是说你身体还行吗?我这位姑奶奶,真对得起我老爷爷给她起的这个名字。活出了不起的一生,尤其还有一段了不起的爱情。

我老爷爷育一儿一女,就是我爷爷和我这个姑奶奶。我老奶奶生下我爷爷后,十年没生,在我爷爷十一岁那年,生了这个姑奶奶。这可成了我老爷爷、老奶奶的掌中宝,我爷爷也十分疼爱这个小妹妹。听我父亲说,我老爷爷、老奶奶,对这个姑奶奶的溺爱,也真是出了名。

有一年冬天,姑奶奶得了伤寒,烧了三天三夜,可急坏了我老爷爷、老奶奶,在那缺医少药的年代,除了几把草药,就靠自愈。也是我姑奶奶命大,到了第四天一早,姑奶奶的病竟然好了,要吃要喝。我老奶奶心疼地抱着她叫着,“‘好’啊,我的‘好’,你终于好了,你想吃些什么好好呢?”我那姑奶奶说了一句,“我想吃鱼,喝鱼汤!”这可难坏了老爷爷,冰天雪地的,上哪儿去弄鱼啊!看着闺女期盼的眼神,老爷爷一跺脚,再难也要去弄。于是,拿上铁锹、鱼网,上东河里网鱼去了。这条东河,在我们村东边,南北流径一百多华里。当时正值寒冬腊月,东河里结了足有四十多公分厚的冰。老爷爷费了半天劲,用铁锹凿了一个直径二十多公分的洞,将渔网塞进洞里,然后隔一段时间就提提网,看有没有触网的鱼。你可想而知,这么冷的天,鱼都沉到水底,河水流淌又不急,哪儿有鱼触网啊!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太阳偏西了,连个鱼影都没见到。而我老爷爷的手被寒风和冰冻,冻裂了一道道血口子。正在我老爷爷几乎绝望的时候,突然感到网一沉,他惊喜地飞快一提,一条个头不算小的鲤鱼,在网上乱蹦。老爷爷高兴地收网回到家。当看到闺女喝着鱼汤,老爷爷眼里闪着泪花问,“‘好’,鱼汤好喝吗?”我这姑奶奶也乖,叫着,“爹,娘,你们也喝啊!”我老爷爷说,“只要‘好’的病好了,爹比喝了鱼汤都香。”这个事在村里传开,有人笑话我老爷爷,说古有王祥为母卧冰求鲤,今有玉祥(我老爷爷的名字)为女破冰网鱼。我老爷爷一笑置之,自己的闺女自己疼,管你们什么事,我闺女一笑值千金。

我老爷爷、老奶奶虽然有些溺爱,但对姑奶奶的教育也不含糊。老爷爷让她和我爷爷一起读书,老奶奶教她做针线活,姑奶奶在那个年代能读能写,各种女红都会,也算很不容易,很优秀的了。最让我姑奶奶与众不同的有两件事。一个是她裹脚晚。按照那个年代,女孩子五岁左右就要开始裹脚,这对于女孩来说是件残忍和痛苦的事。女孩嫩嫩的脚趾,用裹脚布,硬硬地勒变形,全是为了那三寸金莲。现在来看,那是陋习,在那个年代有可能影响女子终身大事。而我姑奶奶十岁了,脚裹了放,放了裹,最后成了“半大脚”。主要是我老爷爷、老奶奶太疼这个闺女了。闺女裹脚一疼起来,一哭一闹就给放了,这怎么能裹好呢。我爷爷这个当哥哥的,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。整天领着这个小妹妹,春天放风筝,夏天捕蝉摸鱼,秋天逮蚂蚱,冬天溜冰“打老婆”(一种儿童游戏),到处疯跑的脚能裹好吗?有一年夏天,我爷爷带我姑奶奶到东河里去摸蛤蝲,光顾自己去摸了,突然一回头,看不到小妹了,一着急发现小妹在不远处,一沉一浮,爷爷一个猛子扎过去,救起小妹。兄妹俩抱头大哭,脸都白了,一个是淹的,一个是吓的。从此以后,我老爷爷、老奶奶,再也不让姑奶奶跟着我爷爷疯跑了。在姑奶奶十岁那年,我爷爷成家了,娶了我奶奶。我姑奶奶就和我刚过门的奶奶继续学女红,做针线活。我姑奶奶心灵手巧,裁的衣服,绣的巾、罗、帕等,自己设计,自己绣,在周边村庄很快出了名。有些人家嫁女娶媳,都让她来设计,来绣。有一次,邻家闺女让姑奶奶,在一块手帕上,设计一幅并蒂莲。我姑奶奶画的那莲叶上的纹络,纤细可见,那细细的毛刺,就像少女脸上的绒毛。那两朵莲花更是栩栩如生,大小花瓣,排列有致,乍一看真像一对情人,含情脉脉相望。尤其是停落在莲花上的蜻蜓,眼睛好像在转动,双翼好似在轻轻颤悠。等用各种彩线绣好,大家都惊呆了。邻家闺女问:“‘好’姐,你真是神了,这些我们都见过,怎么也画不出来呢?”我姑奶奶说:“你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那像我整天跟着我哥疯玩,见得多看得细,自然就比你们闭门造车灵些。”又笑着自嘲说:“咱的脚跑大了,手跑巧了,脑子跑灵了啊!”

姑奶奶还有一点与众不同,就是我老奶奶传了她一手独门绝技,针挑小儿羊角风。我老奶奶娘家是中医世家,她的爷爷、父亲都是方圆百里有名的中医,但是他们的医术传男不传女,只有这针挑小儿羊角风的绝技,传给了我老奶奶,她父亲的意图是,给婴儿看病女人方便而且心细,说不准能用得着。那时候医疗条件差,孩子成活率低,特别是有些婴儿不出满月就夭折了。小儿羊角风,也就是癫痫病,发病时小儿口吐白沫,抽搐,搞不好窒息。如不及时治疗,有可能危及生命,或损伤大脑,留下后遗症。我老奶奶得到真传后,在我们附近村落也小有名气,但传到姑奶奶手里就名气大振了。这个针挑小儿羊角风,按照现在的说法,有它的病理和技术要领。中医认为人身上的病就是毒,排出毒,病就好了。小儿的病大多是胎毒,由于婴儿太小,排毒能力差,吃药又困难,因此治疗小儿病在中医是个难题。针挑小儿羊角风绝就绝在针挑上。有人见过姑奶奶给婴儿治病。那是本家一个叔叔,生了一个儿子,开始晚上惊厥嚎哭,几天后有时抽搐。家里人急了,“莫不是羊角风?”姑奶奶看了说,“肯定是,去拿碗温水来,再点上一碗烧酒。”只见姑奶奶从一个小包里,取出一根银针,放在点着的酒上烤一烤,再用一块棉球蘸着酒和温水,仔细地擦婴儿的两个小耳朵,等耳朵的毛细血管,清晰可见的时候,姑奶奶的银针朝耳朵的一个部位,像绣花一样轻轻一挑,只听得小儿一尖声啼哭,一股黑血“嗞”地喷了出来。又同样挑了一下另一只耳朵。过了一会儿,小儿竟沉沉地睡着了。不几天就好了。老奶奶之所以传给她,是因为她看好了闺女的巧手,尖尖的长长的软软的,又心细,天生的绣花手,给婴儿治病正合适。姑奶奶得到真传,医术超过老奶奶,被人誉为“好一针”。

姑奶奶在我老爷爷、老奶奶,她的哥哥我爷爷的疼爱下,不觉间长成了大闺女,十六七岁,还待字闺中。这中间说媒的很多,但一直没订下人家。这里头主要怨我老爷爷、老奶奶,他们把姑奶奶当成宝贝,总要找个好人家。当时我们家有几十亩地,十几头牲口,农忙时雇个短工,按解放后的标准,也就是算个上中农。因此,找比我们好的财主吧,人家看不上,找比我们差的吧,我们又看不上别人。所以,尽管我姑奶奶比较优秀,婚姻大事久拖不决。每当说起姑奶奶的婚事,老奶奶就叹气。姑奶奶却满不在乎地说,“嫁不出去拉倒,我就伺候爹娘一辈子!”老奶奶说,“傻闺女,哪有老在家的闺女啊!”

俗话说:“女大不能留,留来留去成了仇。”等我姑奶奶到了二十岁的时候,真成了老姑娘了,那是我父亲都五六岁了。正在这时,鬼子也来了,世道乱了起来。我老爷爷、老奶奶也不再挑人家了,可人家都嫌我姑奶奶大,脚也大。老人们唉声叹气,姑奶奶也郁郁寡欢,经常为一点小事吵闹起来。我老爷爷生气了就说,“白疼了个白眼狼!”姑奶奶就说,“哼,我赖在狼窝里可就不走了!”姑奶奶从小娇生惯养的任性暴露出来了。那时的闺门规矩也不再那么严格,闺女孩家也可以出头露面。正是这个世道,成全了姑奶奶的爱情。

姑奶奶的这份爱情,还是邻村大地主万顺家的一场大婚和一场大殡引起的。

万顺是我们方圆百里的大地主。土地万顷,房屋几百间,雇工佣人两三千人,在济南、青岛、天津、北平等城市都有商号。万顺家的财富,用万贯家财形容,远远不够。举个例子,土改后,他的土地家产都分了,有一年,开全村社员大会,大队部就是原来万顺的堂屋,在搬一张桌子时,感到下面“笃笃”响,好像是空的,等打开地砖是一个黑洞,点上蜡烛下去一看,可不得了了,金银圆宝有十几个大箱子。还有一次,生产队的马棚也是原来万顺的马棚,一匹马一撩蹄子,踢开墙上一个洞,里面装着大量的景德镇瓷器和十几筐银圆。这都是万顺当年藏起来的。

像这样的富户,办婚、丧等大事,你就可以想像其排场有多大了。我姑奶奶和姑爷爷,就是在万顺儿子的婚礼上认识的。

这一年刚收完麦子,玉米、高梁还没长起来,万顺的娘不好了。医生对万顺说,“老太太今年八十四了,如果能过了今年冬天,老太太还能活三年。”万顺问:“有什么好办法吗?”医生说,“老太太已经到了天年,各种药和方子对她的效果,都微乎其微了。只能慢慢调养,精神上给她支持。有什么好事喜事,让她有点精气神儿。”

万顺听了医生的意见,暗暗想,老太太最关心孙子万宝的婚事了,只因万宝在青岛上新式学校,婚事一拖再拖,都三十了还没成亲。这不,上次领回来一个女学生,也是平度一个财主的女儿,门当户对,两家已订婚,准备春节前办喜事。要不为了老太太冲喜,就提前办了吧。

说办就办,万顺专门去了平度一趟,和亲家定下了日子,就定在阴历七月初九,寓意幸福持久的意思。

万顺家要办喜事的消息一传出,周围的能工巧匠,行商坐贾,都想来分一匙羹。老百姓们也等着看热闹。我本家的一个二爷爷,也就是我爷爷的堂弟,姑奶奶的堂兄,继承了我们本家那“一枝子”的手艺,吹鼓手,专门为婚丧嫁娶吹唱,烘托气氛。二爷爷高兴地给我爷爷说:“哥,我和几个人接了万顺儿子婚礼的活了,还在堂会上戏班子里演奏呢。”我爷爷说:“老二,你的演奏水平我不怀疑,可是你要搭好班子啊,别演砸了。万顺咱可得罪不起啊!”我爷爷说的有道理,二爷爷的二胡、京胡、笛子,尤其那把笙,吹的真是好,有一次青岛来了个乐师,听了要拜二爷爷为师,可二爷爷只会自己吹,不会教。二爷爷只要敢接这个活,他肯定胸有成竹了,他说,“哥,我这次结识了一个艺人,东北来的,吹的一只铜管真绝了,我从没见过这种乐器,还会什么小提琴,听说是在东北跟老毛子学的。我原以为他只会这些玩艺,谁知那唢呐吹得更不得了,一些传统曲子经他一改,真是如临其景啊!”“二哥,真有这么好?啥时候带我去看看?”我爷爷和二爷爷没注意我姑奶奶,也在听他们说话。爷爷说,“妹啊,别乱了,让爹听见又好骂你了!好好在家待着啊。”姑奶奶“哼”了一声,一甩袖子走了。二爷爷摇摇头说,“哥,你说妹妹的婚事咋办呢?”爷爷说,“顺其自然吧,有剩下的男光棍,没有老死的姑娘。”

七月初九终于到了。万顺家张灯结彩,宽阔的街道洒水净街,高高的门楼悬挂着红色的绸带,两只大石狮子也披上红色的斗篷,大门两侧一排摆着十六墩花炮,街口那棵古槐下悬挂了好几挂千头大鞭炮,特别引人注目的是,在街口另一旁,有一支迎亲乐队。这支乐队与往常不同,除了大家熟悉的二爷爷的那些吹鼓手和传统乐器外,还有几张新面孔和叫不上名的乐器。新面孔中,一青年男子,约一米七八的个子,身穿米黄色薄西服,系一条淡粉色领带,脚蹬棕色皮鞋,格外扎眼。仔细一端详那张脸,更令人惊讶。他的头发卷曲,黑中略显黄色,高高眉骨上面,两道浓浓的黄棕色眉毛,下面深陷的眼窝里,闪烁着黑蓝色的眼睛,高高的鼻子,宽宽的下巴,乍一看像个外国人。他旁边放着一根铜笛子,手里却拿着一把唢呐。周围和他一样装束的人,也拿着一些古怪的乐器。万顺这次给儿子办婚事,算是不土不洋了,乐队是这样,娶亲的车也是汽车、马车、人抬一起用,真与当时的年代相符合。周围来看热闹的,人山人海。姑奶奶也在这些人里边,而且对那个貌似外国人的吹鼓手,产生了好奇。

人们嬉笑打闹,指手画脚。只等着尽快看迎亲的喜庆稀奇场面。

大约上午十点,只听得村口传来一阵音乐声。原来送嫁妆的队伍先到了。前面有两人抬的六担食盒,装着各种点心,有六担软衣细缎,还有六担女儿日常用品。后面跟着十辆马车,装着一些大木箱子,箱子上的大铜钮、铜锁,闪闪发光。看热闹的人们啧啧称赞富人的阔气。又过了约一个时辰,只听得一阵汽车喇叭响,远远看见有三辆黑色轿车,缓缓开来。车一到街口,悬挂在古槐上的鞭炮齐鸣,之后,音乐大起,引导着汽车徐徐向大门口驶去。音乐是传统的熟悉的《迎花轿》,只不过中间加了铜管、铜号,使之曲子在高音处,更高亢,人们感到非常新鲜,纷纷议论那个高个子男人。有的说:“真新鲜啊,那些怪玩艺,声音真高啊!”有的说:“那个男的是外国人吧?”另一个笑话说,“什么外国人啊,就是二毛子,听说在东北很多。是俄罗斯人的二代或三代。”说着话的工夫,汽车到了大门口,十六墩花炮震天价响,真像现在迎接外国元首鸣放的礼炮。放完花炮,汽车门开了,万顺儿子万宝走下车来,转身手扶他的太太下车,踩上早已铺好的红地毯。万少爷头发梳着偏分头,一丝不苟,身穿乳白的薄西服,脚穿白色皮鞋,扎一条米黄色领带,万少太太,梳着齐眉的学生发型,身穿红色中式单旗袍,脚穿一双高跟皮鞋,两人面含幸福的微笑,款步向前厅走去。这时,那个二毛子男人,带头吹着个叫什么“三克斯管”,其他人吹着铜号、铜管。这个曲子让万少爷两口子,走起来显得更神圣。后来,姑奶奶问姑爷爷当时奏得是什么曲子,姑爷爷说《婚礼进行曲》,外国人在教堂都奏这个曲子。当二人来到前厅,只见万顺娘和万顺老两口及万家亲戚朋友,都依次坐好。拜天地仪式也中西结合,拜天地、拜长辈行跪拜礼,夫妻对拜变成互换戒指,就礼成了。这时,音乐又起,有二爷爷和那个二毛子,共同演奏传统的曲子《百鸟朝凤》,二爷爷吹笙,二毛子男人吹唢呐。一声长长的唢呐,带起笙和京胡等乐器附和,中间唢呐不断变换角色,有公鸡啼晓、母鸡生蛋,还小孩的哭叫声,各种鸟鸣,不知用了什么换气法,使唢呐长音,憋红了听众的脸,到最后突然来了个快板,在热烈欢腾的气氛中戛然而止。就在此时,突然从几个大笼子里飞出上百只各色的鸟儿,飞上了院子里几株石榴树上、苹果树上、海棠树上。人们在如痴如醉的乐曲中醒来,发出一阵惊喜的欢呼。“太美了!”“太棒了!”我那姑奶奶也为之倾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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