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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摆渡者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8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河面并不宽阔,也就十来丈。过渡人在船头或站或坐,胡老爹在船尾摇着桨,把这乌篷船像梭子一样送到对岸去,再把对岸的接过来。胡老爹是个驼背,这时候看他,单瘦的身子更像一张弓。一对鸬鹚雕塑一样陪在他左右。他一生的时光就如清汤寡水,全都这样打发在河流的此岸和彼岸,在这十来丈宽的水面上。

我在渡口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开诊所,没事就喜欢坐在路边的石级上看胡老爹摆渡。胡老爹即便不摆渡,在船上静候蝉唱鸟鸣的样子,便也有一种滋味,让人看不厌。我把一颗颗小石子往河里投掷,看对面山崖的峭壁,看山脚下没入林间的小路。

油溪河上的这个渡口在群山之中,来往的人不多,是个小渡口,荒僻,冷清。附近虽有公路,但都围绕山转,没到山里来。一旦你走到这条路,要去对岸,没有渡船还真不行,除非你能像鸭一样囚渡。村子穷,没钱修桥,靠每家每户每年征十斤稻谷供养这只渡船。每回村长问胡老爹,十斤稻谷够不够,不够就再添加十斤稻谷。胡老爹笑着说,十斤够了,足够了,消受不完呢。

油溪河是资水在河东山的一条古老的支流,自白溪汇入资水,沿途滩险水急,像唱着山歌从陡峭山脉中走出来的风流大士。油溪河水到渡口这里,形成了一个缓流地带,水和草的颜色天然一致,站在两岸看这河流,似乎静止,就像一棵老去的树,横陈在两岸之间,生满绿苔。

在诊所里,从没有过的清闲使我有些无聊。站到走廊上,伸了伸懒腰,面向晴朗的天空,连连打着哈欠。深远蔚蓝的天穹只流动着些细碎的如棉絮似的浮云,清爽,悠远。

我突然想去渡口,想到胡老爹渡船上去。

或许,此刻天幕倒映在清澈见底的油溪河水里,微风正戏弄着河水,泛起一阵阵涌动的涟漪,涟漪无穷无尽,渺无边际,使人无可揣测,但撞上岸边岩石,却每每拍打出清脆的回响,宛如跳跃出一段节奏整齐而粗犷的音符,韵律悠悠长长,催人回味和咀嚼。乌篷船浮在水上,胡老爹坐在船头,他嘴里含着旱烟杆,身前支着几根鱼钓。乌篷船轻得如一片落叶,悠悠地摇,缓缓地荡。

几年前,我从一所医科学校毕业,裹着铺盖踌躇满志地来到油溪河畔,想创办诊所。这深山荒无诊所,也许适合我。

我人生地不熟,无依无靠,接触的第一个人竟是艄公胡老爹。

山与山之间雾嶂茫茫,只能看到脚下几步路的石级,以及石级两边的杂草和灌木。看不到远方,不知山有多高,路有多长。当蓝蓝的油溪河突然横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茫然不知所措。我把眼睛投向对岸,岸除了雾,还是雾,灰蒙蒙的,目力顶多只能及至河中央。犹豫一阵,我把手窝成一个喇叭筒,放在嘴上,高喊:“喂!有人么?”

我相信求助的声音穿透雾霭贴着河面可以送到对岸去,或附近的山里。吆喝几声,没人回应。看来,这是走到一条盲路了。正准备往回返。我模糊地听到“欸乃”声自对岸从容地窜过来,伴着河水的滋滋声。我驻足往发声处张望。不久,一条乌篷船打雾里钻了出来。胡老爹头戴一顶破旧草帽,猫腰站在船尾摇橹。

一条摆渡的船!在这么荒寂的河流上,竟有这样一条船,对行人来说,真的是莫大的希望。我高兴地直招手。

“小哥,对不住,耳背没听到。”胡老爹声如洪钟。大概是他生怕人家听不到他的话,着意加大了声说。

我跳到船上,船左右摇摆得厉害。我从没坐过这么小的船,看阵势以为船要翻,有些慌乱。

“没事的,你只管好生坐稳咯!”胡老爹撑竿掌稳船,掉头往河心驰去。

我安稳地坐在乌篷船里,定住了神,脑子里尽挤满对未来的打算,因此,我热情而和蔼地与他拉扯。他得知我是郎中,想到河东山里办一个诊所,他第一个表示支持和欢迎。河东山里的郎中稀少得就像晨天的星星,比河沙里的金子还要珍贵难寻。

河水“咕噜咕噜”从船底淌过,胡老爹的声音伴着水流沉沉响起。有一年冬天,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着原野,寒风凛冽,胡老爹把下半身裹在被窝里,上半身依在船篷上。身边摆一瓶二锅头,炒几条干泥鳅,正津津有味地品尝。冷不防一个壮汉怀抱两三岁的小孩,后边跟着一个面容憔悴的妇女,“呼哧呼哧”地跳上船,没来得及抹一抹暴淌的汗珠,就急急地喊:“胡老爹,救救孩子。”然后,“哇”的一声双双哭开了。嗜酒如命的胡老爹跳将起来,边撑船边问:“么子事?”原来,那壮汉夫妇的孩子上吐下泻,两目上翻,面色苍白,只剩一丝游气,必须赶快送区医院抢救。可是,船还没过河心孩子便断气了。壮汉夫妇在空旷的原野上悲痛地哭号,回答他们的只有同样悲凉的莽莽雪山的回声。胡老爹竟像女人一样老泪纵横,叹息不已。

不知不觉,船已经靠岸。胡老爹眼睛久久地盯着我:“小伙子,你会酒么?”

从他眼神里,我知道他希望怎样的答复,于是我说:“我是一个酒鬼。”

“哈!意气相投,为了我们初次相识,你同我来干上一杯?”胡老爹一本正经。

“我们想到一块了。”

胡老爹有意无意地使船离开岸边,任它在水面上浮,但又不使船离开渡口太远,也许是他生怕有人喊过渡罢。他做古正经从船舱里取出几碟炒花生,熟黄豆子,南瓜子,摆两只酒杯,斟满酒,递一只给我,说:“来,莫讲客气,客气就是看不起我老头子。”

几杯酒下肚,他的话多起来。他把身子移到我旁边,亲昵地用手轻轻扳着我肩膀,他嘴里喷出浓浓酒气。我随他抚摸着。我记得,只有我远去求学时,父亲为我送行,才看到过一次相似的满怀关注的表情。我觉得他的血流注我的躯体,鼓动着我,振奋着我。他坦诚而又直率地说:“你是我暮年至交。”他似乎很得意。

他滔滔不绝地说个不止。他读过几年私塾,做过长工,当过纤夫,但更多的日子是与这渡船日夜厮守。我问他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守渡船。他生气地说:“别人想守还守不上哩。”

他停了许久。我不知道我哪些方面得罪了他,也许是我不应该多嘴,惹他生气。等我心里溢满内疚和深深的忏悔时,他却又很快毫不在意地说开了去。

村长几次想换下他,说他年纪老了,并且有病,再也不宜这么日夜厮守渡船,可是,他总是喷着酒气,带着火粗暴地说:“我撑船时你还没生下来呢,配这么教训我么?配这么赶走我么?”

胡老爹两个崽在肥料紧缺时给村长开过许多后门。村长把他两个崽叫回来。他大崽是某部副师长,细崽是县上秘书,两个崽都支持村长劝说他索性舍却这破破烂烂的乌篷船,随便他喜欢跟哪个到城市安享晚年。胡老爹横竖不答应。大崽曾经跟他摆过渡,晓得他一时三刻也离不开酒和船,也就随他。细崽不知底细,大学出来就分在县上,企图强逼他就范,反被他喷了一脸痰沫。

说着说着,他笑了,他笑他的两个儿子,他笑那好心的村长。我也附和他莫明其妙地笑起来。

一个星期后,我去看他。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,但又没下。打霜时的秋风像刀子一样,在微微地游动。有时偶尔从油溪河两岸的山上飞下一两只觅食的乌鸦,在渡口上空笨拙地掠过,“哇哇”地叫几声,凭白多添几分幽静和抑郁。

诊所办起来了,很难打开局面,看病的人寥寥无几。也许是这地方还不知我这里办了一个诊所;也许是人家看我年轻没经事,不信任。我很焦躁,甚至怀疑自己的想法是否有些不切实际,是否过分地估计和相信自己。我隐隐感到面前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,也要需要摆渡者的。

我真想把我的所有折成一只船,渡我到我想要的目的地。不管怎样,胡老爹是信任我的,他那里有闷酒喝呢。

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叶落了个精光,枯瘦的枝桠勉强地微微扭动,好像已到了油尽灯残的境地。可怜可敬的白杨树仿佛并不甘心岁月、时间带来的衰老,脊梁骨顽强地伸得蛮有些干劲。

我看见乌篷船了。我像见到久别的亲人一样,心里忽然温暖和充实了许多,几天来的冷遇和愁闷怂恿着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转。

乌篷船在岸边,摇了又摇,摆了又摆。桨耷拉在舷边,不见胡老爹踪影,胡老爹哪去了呢?莫非又独自背着鱼篓在湿田里捉泥鳅去了,据说他捉泥鳅在这一带还蛮有些名气呢,他说泥鳅在水田里逃跑时会在水上鼓起相应的一线泡星,根据这泡星他能准确地判断出泥鳅逃走的部位和方向。我曾恳切地向他请求,希望他能带我去捉泥鳅,他满口答应。可惜,两年多了,我一次也没有去成。

我跳上船头,竟一眼瞧见胡老爹斜靠在船篷上,我亲切地叫了声“胡老爹”,但不见回答,他面前还有半杯二锅头,碗里新鲜泥鳅还冒着热气。他睡着了罢,我想。他闭着双眼,四肢随随便便搁着,很安详呢。

我终究不放心,不自主地把手搭上他的脉搏,脉细弱而时有竭止,我急忙把耳朵紧贴在他心脏,心音亢进时而遥远。我好像预感到即将发生的恐怖。我的心怦怦地跳,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般。但我却又暗自庆幸,来得尚是时候。在乡下,医生出门一般都带出诊箱,以免遇到病人时手忙脚乱。经过紧急抢救,胡老爹终于悠悠醒转,眼睛无力盯着我,他嘶哑地说:“是你么?”

“是我。”我叹了口气。

“难为你。”他挣扎着要爬起来,我轻轻扶住他。

“今天真算是幸运呢,胡老爹。”我的声音很轻。

“是么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我们还喝一会酒罢。”胡老爹端起酒杯,他似乎恢复如初了。

鸬鹚在船边不远处起落,戏水,不时有那线子鱼叼在嘴里。

凉爽的秋风把手搭在乌篷船上,抚摸着它,轻摇着它。太阳从沉重的云层中越出,但已经扯起一层淡淡的暮霭,尽管淡远的晚霞还流连在乌篷船顶,说不定,在什么时候,她会悄悄地消隐在船舱里,隐没在两岸的岩缝间,躲进丛丛的树蓬里。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悲凉,这悲凉像一堵黑沉沉的墙壁越升越高。

胡老爹把那被河风吹成的紫铜色脸庞伸出船舷,倒映水中,迟钝的眼光望着自己,喃喃地计数脸上究竟又多了几条皱纹,似乎在希望什么,但又并不指望得到什么报效。

“胡老爹,您再也不能喝酒了。”我本不忍戳他老人家唯一的兴趣和嗜好,我心里明白,他已患高血压心脏病。能行气活血被酒家们赞颂一千遍,一万遍的酒,已经变成死亡之神的魔杖,任意鞭打着威胁着他。

胡老爹浑身哆嗦一下,他也许料到我会有这样的语调,猛地把头抽回,脸上充满恋恋不舍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情。他哑着嗓子哆嗦说:“我再也不能喝酒了么?”

“没错。”我望着他那张峭壁一样的脸,难过地闭上眼睛。

“好吧,我听你的。”他把那半杯二锅头抛入河心。河心“沽沽”地窜起层层泡沫,那泡沫就像被扼杀的生灵,使目睹的人们无限怅惘和惊恐。

“死,我不怕,只可惜这渡船终究会没有我。”胡老爹抚摸着船舷,伤感地叹口气,显得疲倦不堪。

“没酒喝,渡船终归是寂苦的。”

“是么?”我不晓得为何明知故问。

“我住到船上给您做伴罢,我不干他娘的郎中了。”我尽拣天下的傻话说。

“那算什么东西,东三西四,活着还有什么滋味?”他脸色很庄重和严肃,“好柴烧火不冒烟,我当你胸中还涌动着一股豪气呢!”

我的脸倏地绯红了,火烧火烧的。无言以对。

“没想到,你还成了我的救命恩人啦。”胡老爹又感叹。

从这以后,凡是坐胡老爹渡船出去看病的,胡老爹就往我这里拉,别人不信,他就自己现身说法,告诉他们,我是他的救命恩人。

我的诊所渐渐兴旺起来。

一天深夜,下大雨。我看了一会书,就睡了,睡得迷迷糊糊的。我听到急促的敲门声,雷急。好像是胡老爹在叫。我一开门,胡老爹戴着斗篷蓑衣闪进了屋,他后面跟着一群人,其中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妇女,看来是两口子吵架,妇女一气喝了鼠药。族上人说坐渡船赶快送医院。胡老爹说怎么舍近求远呢,放着村里的诊所不去。族人说没见过他的医术,人命关天,他行不罗。胡老爹说准行,深更半夜送医院,路途这么远,折腾一阵人就没治啦。

胡老爹对我说:“快救命!”

我赶紧对症施治,催吐,输液,排毒解毒。服毒病人转危为安。

族上人说,看不出啊,小哥。

“那还用说,大学毕业,一肚子的书呢,见过大世面的人呢。”胡老爹骄傲地说。

当地人开始相信我的医术,一传十,十传百,把我传得像神仙一样。我的诊所忙不赢了。我知道,这全是胡老爹功劳。

可是,第二天,油溪河涨大水,把胡老爹渡船推得不知去向。几天后,胡老爹在下游找回渡船,但渡船被冲成破破烂烂,不进行大修是不能用了。尽管胡老爹很伤心,但他逢人就说:“救了人,值。”

胡老爹到我诊所玩过几次。

围着我的桌子看病的人,大都是老相识,一见面就毫不拘束地谈笑。

“胡老爹,听说您山歌唱得蛮在行,现在还唱不?”

“当然唱呗,他老婆还是唱山歌对拢来的哩。”

“可惜,他老婆又逃走了,抛下他和两个穿裤衩的孩子。”

我没有见过胡老爹婆娘,听当地人说她生得乖态是乖态,但就是没良心。后来有人在城边的一个村落里见到过她,依旧还是乖态,问她想胡老爹不,她一点没犹豫就摇头说,想他是个猪,他婆娘是渡船。

“臭婆娘,臭婊子婆。”人们一阵痛骂,有的后悔当初没帮胡老爹揪住她揍一顿,有的埋怨胡老爹恋了渡船,冷落了婆娘……

胡老爹并不后悔,这婆娘注定不是你的,你强求也没用。还不如成全她。

怨愤和叹息在屋子里飘来荡去,压抑着打抱不平的人们。这时,胡老爹便说:“给大伙唱一曲资水滩歌罢。”

婉转、粗犷、质朴、亲切的歌声便响起来,人们安静下来了。有的人也跟着轻轻地哼,凄凉处,胡老爹还一个苦笑,吞一口酸涩的苦水……

几年过去了,我的诊所就像生根一样深深扎在渡口附近的山地里,已成一种风景。胡老爹的往事总在我眼前晃荡,胡老爹唱过的资水滩歌还在悠悠地摇,轻轻地荡。我仿佛看到资水执著地流滚,油溪河执著地流滚,时不时拍起澎湃的波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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